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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章 燈會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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身在皇宮的茯苓姑姑,時常會想起送出宮去的妤兒。

她深知宮廷的重重險惡,王皇後雖然嘴說要赦免妤兒,然而她這樣的想法究竟能維持多久,姑姑並不清楚,更不必說,宮裏還有那兇神惡煞的薛公公,他可是巴不得要置蕭氏的女兒於死地的。

為了妤兒的安全,她苦苦等待時機,每一天都提心吊膽。

說來也稀奇,王皇後赦免妤兒的當年,竟然真的懷了孕,隨後便生下了皇長女朱軒媖。她原本妒忌蕭氏生下了女兒,如今她也有了自己的女兒,從前對妤兒的敵意,似乎被沈浸在為人母的喜悅沖散了不少,她的臉上露出了難得的笑容。

茯苓姑姑知道此刻時機已到,一天,王皇後照例逗朱軒媖玩耍,她的臉上露出陶醉:

“茯苓,我從不知做母親竟然是此番滋味。原先的我如同行將就木一般,我以為我這輩子都不會再笑了……可是現在我卻打起了精神,我清楚這不是為我自己,都是為了我的媖兒……”

王皇後如今氣色比以前好了很多,原本幹枯的手,經了細致的月子的調養,如今也柔嫩了不少。她伸出手來,輕撫媖兒的面頰,朱軒媖樂得咯咯笑,朝母親伸出一雙白嫩嫩的小手。茯苓在一旁微笑著:

“這天下做母親的,哪一個不是心甘情願為孩子著想?娘娘是一國之母,母儀天下,更是如此。”

“天下的母親,都是如此嗎?”

“都是如此。”

茯苓的這話說得很慢,很鄭重,王皇後沈默,她註視著茯苓的雙眼,觀察她那欲言又止的表情,她似乎真的從她的眼睛裏讀出了她的話。片刻,她忽然開口:

“蕭氏為了鄒妤……也是如此,這是你想說的吧?”

茯苓姑姑趕快跪下,她深深地叩拜:

“娘娘!”

茯苓姑姑一不做二不休,索性跪請王皇後放妤兒出宮,王皇後看了看繈褓中的媖兒,又看了看跪倒在地的茯苓,終究擺擺手:

“罷了……”

王皇後答應了茯苓姑姑的請求。姑姑便找了機會把妤兒秘密送出宮門,交請一戶富戶撫養起來。

茯苓姑姑提心吊膽了很久,不過後來,風暴漸漸平息了下來。宮內雲譎波詭,鄭貴妃如今有了皇三子朱常洵,王恭妃還有皇長子朱常洛,王皇後為此頭痛不已,無法抽身,她似乎真的從過去走出來了,她好久都沒有再提起妤兒。薛公公見風使舵,見王皇後不再提及,他便也不再吭氣。

命運總是捉摸不透,當茯苓姑姑終於放下心來,決意不再惦記妤兒的事時,冥冥之中湧來一股洶湧的暗潮,把當年費盡心思才送出宮的妤兒,又一次朝皇宮的大門推去……

這股“暗潮”,名為“選秀采女”。

“選秀采女”每年一小選,三年一大選。每年的小選,為的是個別短缺的及時補充,尚還不算興師動眾,到了這三年的大選時候,便是關乎了千家萬戶的大事了。每到這時,掌管戶籍的官員便會依照手中的材料,確定參選人選,只要符合資格,那麽便成了一向指派的任務,必須完成。前兩年南方水災,皇帝忙著撥款賑災,連著兩年的小選都沒有進行,今年的這場大選規模,可想而知。

當指派的通知傳達下後,各家各戶都會奉上自家符合條件的“良家子”,以供掌勢的挑選,所謂“良家子”,非巫,非醫,非商賈,這些女孩子年齡都不大,最小的十三,最大的也不過十六歲。應征的幾千人,通過層層大浪淘沙一般的篩選,最終只有一百人能被選中。

這一次不光是妤兒得參選,琦玨也滿了十三歲,也要一起參加。參選宮女人數眾多,可謂是千裏挑一,落選的幾率還是很大的。娘一心希望妤兒和琦玨落選,對她們千叮嚀萬囑咐:

“到時候,只要虛晃一槍就好,千萬不要露出鋒芒來,如果真的被選中,那麽你們今生就只能在那宮墻之中,再不能出來了!”

琦玨當時就有些害怕:

“娘,我可不可以不去?”

“你說什麽傻話。”妤兒雖然年紀小,卻也知道“君命不可違”的道理。縱使有一千個一萬個不願意,這個“過場”依舊得走一遍才行。

“選秀采女”這件盛事,可謂是幾家歡喜幾家愁。

權貴之家,很多有心與皇家攀龍附鳳的,總是歡歡喜喜把女兒送來。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,則是那些民間的百姓們。在老百姓的眼裏,把自家女兒送入皇宮,無疑是送入火坑。但凡家境好些,沒到走投無路的地步的人家,都不會選把女兒送到宮中當宮女這條路。有些地區聽說“采女”的人來了,甚至會十萬火急,將家裏的千金小姐火速“拉郎配”,可見“采女”之事多麽叫人聞風喪膽。

宮內對宮女的生老病死諱莫如深,從不肯透露一星半點,甚至宮女往宮外送書信,都是死罪,然而天下沒有不透風的墻,老百姓聽著那些風言風語,這高墻中宮女所受摧殘,一傳十,十傳百,傳得詳詳細細,傳得活靈活現,讓人聞風喪膽。主子們對宮女們動輒打罵羞辱,甚至處死,那些位分高些的公公嬤嬤們,不少也是踩低捧高,以“二等主子”自居,宮女們衣食粗陋,住所陰暗,幾乎一生都是受苦。若非垂老惡疾或者大赦天下,宮女進了宮後,便再沒有“出宮”這一說。到那時,一圍厚重的宮墻將成為彼此之間的天塹,今後一別,近在咫尺,卻天各一方。

娘的一席話,讓妤兒與琦玨的心都懸了起來,爹有些看不過,說道:

“大過節的,幹嘛提這些不愉快的事兒?全國上下參選的秀女那麽多,又沒人說非咱們的妤兒和玨兒不可!”

“我是說萬一,萬一選上了……”娘急了。

爹沒好氣地:

“你們女人家,就是大驚小怪!”

此刻正是正月,選秀的日子是二月中旬,爹覺得日子還早,娘卻覺得,這已經是到了眼皮底下的事兒。

妤兒和琦玨畢竟年紀小,她們並沒有把母親的擔憂放在心上,成天提心吊膽地過活,她們很快就撲到了嬉戲之中。外頭冷得厲害,秋千架玩不得了,她們便在家裏呆著,剪窗花、翻花繩,再不然,便是纏著爹帶她們出去,爹原先是不準的,然而後來實在拗不過,只好答應正月十五帶她們出去看燈。娘很擔心,沒好氣地對爹說:

“這兩個丫頭如今這麽瘋鬧,都是你這當爹的平日裏嬌縱的!看燈那天,那麽多人攢簇著,萬一有個什麽閃失,那還得了?”

正月十五出燈節,又名“鬧元宵”,一個“鬧”字,便道盡了其中的熱鬧程度。而這其中最讓人神往的,不僅是大街小巷的張燈結彩,還有那“去年元夜時,花市燈如晝,月上柳梢頭,人約黃昏後”的暧昧。娘有些擔心,爹卻慢悠悠地喝著一口溫酒:

“有我在,哪裏會有什麽閃失?你可真多事!”

母親無法:

“若是妤兒和玨兒有一點磕著捧著了,我只和你算賬!”

得了準許後的那些天,妤兒和琦玨幾乎望眼欲穿,掰著指頭算正月十五,終於,她們等到了這個時候。

圓月初升,天上的一片明亮,人間也燈火通明,如同白晝一般。到處都是張燈結彩,廟宇前也設下了塔燈。檐前高插竹竿,竿頭懸燈,並有各支隊伍進行行街表演,表演隊伍異彩紛呈,有舞龍燈、滾燈、馬燈、船燈等,紅紅綠綠,與人們的笑臉交相輝映。那奪目的彩燈,如同一朵朵盛開在枝幹的奇花,光鮮亮麗,與那奇花異草相比,也不會有絲毫的黯然失色。

元宵作為過年的閉幕,顯得十分的盛大與隆重:道路兩旁的各街坊、各商鋪,家家戶戶都掛出了燈謎,謂之“射虎”;鄉紳名流,川流不息,觀賞燈謎,行文作畫,琦玨睜著眼睛,念著一首燈謎:

“猴子身輕站樹梢,射一水果。”

妤兒知道了謎底,卻故意作不知,琦玨軟磨硬泡不得答案,爹笑了:

“這個是‘荔枝’,就是楊貴妃曾吃的一種嶺南的果子。”

琦玨還是不解,妤兒告訴琦玨,“荔枝”正是那“立枝”的諧音,琦玨方才恍然大悟,她接著又看另一條:

“殺威棒上鉆窟窿,射一四字俗語。”

琦玨撓撓頭皮,表示不懂,問父親如何,父親也不明白,妤兒眨眨眼睛,說道:

“定是那‘一板一眼’。”

琦玨想想,果然不錯。

燈謎數量眾多,眼花繚亂,琦玨拉著爹到處穿梭,妤兒走得慢,與她們漸漸拉開了距離,此刻妤兒在一處燈謎旁駐足:

“身世浮沈隨風起,無根無莖不見花,綠葉青青好顏色,天大地大不是家”。

妤兒馬上便猜出了燈謎的謎底,她伸手去摘這燈謎,不想另一只手也同時伸了上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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